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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悔
文章作者:由贵瑛里   文章类别:V的最爱  阅读次数:
第一章 结束


仙道彰的少年时代,结束在他高三那年的某一天。

那是冬天,神奈川下了一场十年未遇的大雪。陵南宿舍的屋檐底下,甚至结出了冰棱子,一根根锥心的尖。仙道窝在自己的床上,卷着一床被子靠墙坐。头发上的雪在暖烘烘的空气里融化,冰凉的流过他的脸颊。

越野倒了杯滚烫的白开水给他。

滚烫的玻璃杯比刀刃还锋利,割着掌心生疼。仙道淡淡地笑了,没心没肺的笑容就象窗外轻飘飘的雪。手里深体大的提前录取通知书慢慢揉成一团,扔进床边的废纸篓里。

“你!”越野象要跳起来似的铁青了脸,可很快又泄了气,“你早晚会后悔……”

“未必。”仙道以果决的语气打断他。继而轻描淡写地反问,“将来的事谁说得准?”

越野无法回答所以沉默了。

那团废纸也瑟缩在垃圾堆里沉默着。

只有漫天的鹅毛大雪,无止尽地从天空掉下来。

每一片看似轻薄而优雅的雪,其实都是很沉重的吧。不然怎么飞不起来呢,终究,要落到泥泞的地面上。被践踏,被铲除。然后在阳光重回大地的日子,蒸发地不知去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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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后想起来,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之前,那个冬天曾异乎寻常地温暖。

天空是干净的蓝,阳光金灿灿地铺满小球场,连带着篮框也镀了金似的闪烁着光芒。仙道彰眯起眼看天,眉毛末梢柔和地耷拉下来,勾起唇角快活地抒发起感慨:“啊,所谓暖冬大概就是指这个吧——”

“你给我专心一点!”流川一球朝他面门砸过去,并在仙道闪身躲球的瞬间,飞起一脚正中他的小腹。

那个白痴于是捂着肚子蹲在地上,眉头假惺惺地皱成一团,赖着不肯爬起来。

流川刘海底下两团怒火熊熊燃烧,他那脚下了多大力道他自己当然知道。愤然揪住对方的衣襟一把拽起来,果然看到那人藏在臂弯里的偷笑,笑得都连一口明晃晃的白牙都露出来了:“流川,你果然会心疼我呢。”

疼个鬼!流川狠狠补上一脚。脸却稍稍有些发红。

“我说,”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这回很利索地翻身坐起,笑咪咪地建议,“难得天气这么好,家里肯定很暖和,不如咱们回家去吧?”

流川一听就明白他打的什么主意,当即冷哼一声。不过,确是因为自己怕冷又厌恶空调,这几个晚上都卷牢被子、拒不合作……那个,也不是完全没想法的。

“走。”流川打定主意便立竿见影。

仙道更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,乐癫癫地跟上他。

背后传来的笑声笑得那个叫讨人嫌。

流川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:“这回你觉悟吧,仙道彰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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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仙道拥有的幸福,如同流川本人一般鲜明而直击人心。

即使在铺天盖地的雪蚕食掉这个世界所有的色彩以后。仙道挤在东京的地下铁,呼吸着浑浊的空气,想起的仍是雪刚开始下的那个早晨,屋子里弥漫着煎鸡蛋的香,床上那个人把棉被紧紧卷成个筒,只在顶上露出几缕黑发。

因为瞧着过于可爱,他便坏心眼的压上去、用力箍住棉被筒。隔了那么厚的被子再激烈的反抗也软趴趴。那人果然不胜其烦地探出脑袋来,怒骂一声:“滚开!”

于是他很听话地抱住棉被筒子就地滚了两下。滚停当时已吻住了那人的唇、一只手隔了棉被不知摩挲到什么地方去了……

对着地铁窗外不断掠过的黑暗之后的黑暗,仙道寂静无声地微笑起来。

假如生活是一部冗长而沉闷的电影,剪出来的预告片大概一样会精彩诱人吧。那些闪回的画面和记忆一样、浓缩了全部的精华。只是再没有更多的了。要是傻乎乎地当真地去看那部电影,从开头忍受到结尾,最终难免还是失望。

高个子仙道在人群中突兀地冒出头来,随人流涌出了地铁车厢。

地铁在他身后疾驰而去。甬道里窜出森冷的风。横扫过人们遗留在站台座椅上的报纸,一页一页颤动如濒死的蝴蝶翅膀。

——首相贪污案件、内阁集体引咎辞职、数名大藏省要员锒铛入狱。

全日本的新闻从业人员已于一夜之间汇集霞关,铺天盖地的口水淹得人们差余饭后的谈资惟独剩下这一桩政治丑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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仙道家也被里三层外三层的记者围堵着。

母亲坐在屋子角落里掉眼泪。妹妹拿了杯水和一块三明治发呆,看到仙道进来眼圈红了红,低声说:妈不肯吃东西。

仙道点头。蹲在母亲跟前说,我见到父亲了,他很好,我扶您上去再慢慢说。

那天夜里,仙道看着母亲服了药在床上沉沉睡去。

冰凉苍白的脸颊和僵硬的睡姿看得心脏直抽搐不己。

他拨通外公家的电话,商量能否把母亲送去京都老家静养。母亲神经衰弱的症状越来越严重,起码得给她换个清净点的环境。

“谢谢。实在是麻烦您了。”仙道挂电话时,父亲的脸在黑暗中闪了一下。隔着玻璃的会面,父亲总共说了两句话。对不起。你要坚强。

不坚强还能怎么样?

仙道站在黑暗中,四面八方是彻骨的冰凉。

隔着玻璃窗望下去,记者们在凛冽寒风中搓手的搓手、跺脚的跺脚,仍忠于职守不肯散去。

助理们飞奔而来,一个一个递上暖烘烘的热咖啡,雾气升腾在每个人的手上。他们脸上的微笑似黑夜里路灯温暖的光,模糊地弥漫开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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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个冬天的夜里,乌冬面也散发着这般暖融融的雾气。

雾气背后流川刚洗过的黑发闪着湿润的光,呼哧呼哧吃得头也不抬。

仙道怎么看怎么觉得流川那碗比自己的好吃,于是伸出筷子去撩对面的面条。却不料筷子被流川的筷子一把钳住,那个人鼓着腮帮子瞪大眼含糊不清地骂:“混蛋!吃你自己的!”仙道笑得趴倒在桌上。流川以看白痴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,继续埋头吃自己的面条。

“呐,流川,”仙道好不容易笑停,坐直身子。

“生日快乐。”

雾气里流川慢慢抬起头来,眼眸漆黑清亮。一碗面条已吃得底朝天。

“你有什么愿望,”仙道笑眯眯地问。“NBA总冠军?”

“那是目标。”流川面无表情地回答。

“那么,你的愿望呢?”

“和你在一起。”

仙道楞了一下:“这个不算。”

流川冷冷地瞪他。

“这个算我的愿望。”仙道笑嘻嘻地说,“你再许一个。”

“不要!”流川枫从不妥协,“我就要这个!”

“好吧好吧。”

仙道一副幸福地认输的表情,“那我许愿做NBA的总冠军好了。”

“……白痴。”流川的目光灼灼,凌厉而温暖。

这世上,比人在颠峰更幸福的事,就是和相爱的那个人一起站在颠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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篮球是不能再打了。

在一个职业联赛都没有的国家,靠打篮球赚钱显然是不现实的。况且,假使因为自己的任性,导致母亲没有足够好的环境颐养天年,妹妹因为经济条件的缘故不能接受良好的教育,他一定会后悔。

所谓子欲养而亲不在是人生最大的遗憾,所以,尽孝一定要及时。

至于父亲。

律师的估计是十年。

在全额退赔的前提下有希望与检察官达成某种程度的默契。报纸可以说他是私欲膨胀罪有应得,官场沉浮身不由己,政治丑闻的替罪羊和牺牲品……但他还是、我的父亲。

哪怕代价是一无所有、负债累累。

做儿子的没得选。

黑暗中的道路是一条水泥色的单行道,思绪稳稳前行。

理所当然、而又枯燥无比。

是谁说过:每条路的尽头,都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你。如果你不想见到,一开始就不该踏上那条路。可惜人生未必具有这样的选择性。就算两条路的尽头都是后悔,我还是无法选择你。

仙道在黑暗中坐下,伸出手、抱拢的惟有自己的膝盖。

颤抖一旦开始,便怎么也停不住。

窗外的雪花在童话里有糖的甜蜜。

而现实里,不过是冰冷的无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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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蒙蒙亮的时候,仙道终于拨起自己在神奈川的号码。

电话铃只响了半下就被接起来。

流川的声音很清醒。很近。近得似乎伸出手去就能触摸到他柔软的黑发。痛楚在一瞬间狂暴起来,仙道的声音有点哑:“机票和护照在第二个抽屉里,记得是明早九点,别睡过头。”

“我不走。”流川皱着眉头,“以后再说。”

不是“以后”,是十年!

所以,不要为我放弃你的理想。

这对你不公平,我也负担不起。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篮球对你有多重要、你为此付出了多少,就因为我都知道,所以我不能忍受你因为我而放弃!我这辈子都会内疚、会后悔、会以欠了一屁股债的心情对着你,我会很想很想补偿,可是十年,对运动生涯来说最好的十年我拿什么赔给你?欠父母的我自己会还,绝对不要搭上你。

仙道说:“我不想说为你好,是我自己自私,受不了欠你的压力。你别告诉我,没有了我你活不下去?”

“住口!”流川握话筒的手紧了。

“我们到此为之。”仙道冷冷说。“你该干嘛干嘛。”

扣掉电话,他继续把头埋在自己的臂窝里缩了缩身子。

时间是指缝里的流沙悄无声息坠落吞噬,所有都会成为过去。

你来了又能怎么样?和我一起打工还钱,让我看着你在日复一日无聊工作里消磨掉你的年少意气,曾经为之流过血流过泪百折不回的理想只昙花一现存在于记忆里。再也,回不去。

你有一种眼神一种光芒只属于球场,那是连爱情都无法给予的、向理想全力冲刺的渴望。

你就是这样的你。

纵使我往死里想折断你的翅膀留住你,最终、我还是做不到。

那么,你一个人去吧。

人人都会爱你。




第二章 心痛


流川拉开第二个抽屉。

里面是两张机票两本护照,亲亲蜜蜜地贴在一起。说好一起去、说好在一起……说得倒容易!

甩手就扔!

砸在墙上的某张脸笑得比白痴还白痴。

掉落在地、被封面盖起。

流川冷冷瞪着那个毫不出奇的封面,突然大步流星朝外走。

门在他背后重重关起。

阴霾昏沉的天地间,席卷着鹅毛大雪。

一片片冰冷的雪被风刮得直往眼睛里去。

刺痛那个脆弱的部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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仙道一早叫了辆出租车送母亲去京都,沿途看到好几辆打横或翻倒路旁的车。

这种鬼天气视野和路况都很糟,事故频频。鲜血渗入惨白的雪里,红得触目惊心。

所幸他们乘座的这辆车司机很老道,一路有惊无险。

仙道外祖家是京都市郊的小康人家,经营着一间老字号料理。

店铺本就不大,市口又不算好,加之近年来受转台寿司连锁经营之类的市场冲击,生意平常得很。他见过两位老人,又等母亲睡下,这才自己去搭新干线回东京。

一路想着外公外婆年纪大了,经济条件也不宽裕,把母亲送过去,起码的生活费是应该给的。当务之急是找工作,还得找间小公寓,房子不是说找就能找到,早做准备省得清算完毕无家可归。幸好妹妹还算懂事,自己尚能照顾自己,不过学费,也得早做准备。

出了站台一路顶风冒雪地走。

浑浑噩噩地走。

一团灰影突然从侧面撞过来,仙道在反应过来之前就横飞出去,跌落在雪里,五脏六肺裂开了似得疼。爬不起来。抬眼望去,只见那个灰色的影子蹲下来,头发上衣服上都是雪,一张白皙脸冻得愈加苍白,鼻尖却通红。

他下意识地揪住那人的衣襟往自己怀里拉,拍落他头发上肩膀上的雪,亲吻他冰冷的嘴唇,唇齿纠缠中他解开外套包裹他、侧过自己的脸颊紧贴他的脸颊、冰冷的手抚过他同样冰冷的发,然后,再一次吻住了他。

外套底下,流川的手臂紧紧回抱仙道。

漫天飞雪笼罩着两个吻得浑然忘我的傻瓜。

喘息稍许平复,流川又一拳朝仙道的脸打过去,恶声恶气地骂:“你说得对、谁欠谁是他妈没劲!但这是我自己的决定!我的事我说了算、你少给我充老大!”

一连串怒吼骂得仙道直发呆,呆呆地看着流川,忘了辩解亦或回答。

胸腔已先于大脑沸腾起滔天的狂喜。犹如脸上有什么灼热的东西不经思考便滴落在雪地。

“我说过、我要和你在一起。”

暴风雪淹没了整个世界的声响。

惟独盖不住这悄无声息刹那绽放的幸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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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川一夜间把所有跟篮球有关的东西装进箱子,封好扔到角落里。

课上听听睡睡,课后连打两份工,球队的训练无限期押后。

经理彩子在流川家门口等到半夜,终于抓到他,质问为什么。

他只说要转学去东京。

敏锐如彩子,当然明白这转学一事因何而来。明白虽明白、不满归不满。她寒着一张脸说,你可要想清楚。

流川面无表情,懒得解释。怎么不清楚?我是舍不得。那时痛得天崩地裂、痛到差点象白痴一样掉眼泪。这条件反射就是我留下的理由。

那晚是个周末,仙道去了京都看望母亲。彩子找不到出气的对象,跟这个一言不发的冷面小生又没话好说,只好愤然跺脚,摔门而去。

临走时她恨恨地骂,总有一天,你会后悔!

流川翻个白眼。后悔跟你有什么关系?!

当然他不会真的骂出口,彩子姐对他的关心他心知肚明。

目光停在角落里,短短几天那箱子上竟积满了灰。篮球就是这么种东西,几天不练习、球感就会后退。他莫名不安,攥紧自己的手,目光瞬间有些黯淡。

只是瞬间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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仙道从外祖家出来又往东京赶。

临到家门口,有人从路灯的阴影中走出来,叫住了他。他一看那人的眼睛就知道她是谁了。果然她说:“初次见面,我是流川枫的母亲。”语气肯定无误,甚至没有问他是不是仙道彰。

仙道赶紧自报家门把人请进屋。妹妹不在家,他开了灯进厨房沏茶。

流川伯母一言不发,静静端坐在沙发。应该是多年旅居美国的人却着一身素灰和服,如喝茶的手势般一丝不苟。

喝了口茶,她先开口。

“我可以给你需要的一切、只要你离开小枫。”她用清冷的声音说,然后淡淡地微笑起来,“我不是来说这种话的。”

仙道有些意外,被她微笑时突然绽放的暖意震了一下。

“你的事也不是小枫告诉我的。只是他原本说好回美国,突然又说不来,我一时放心不下就请人查了。身为母亲的担忧,仙道君是能够体谅的吧?”

“对不起,让您担心了。”仙道以身为人子的自觉诚恳道歉。

流川伯母轻叹了口气,摇头:“你不用道歉,这是小枫自己的决定吧?那孩子可不是一般的顽固。”说到自己的儿子,母亲再度微笑了。

微笑渐渐敛去时,她接着说:“我刚知道的时候确实非常震惊,现在也没打算接受你们。但是,这既然是小枫自己的决定,人生是他的人生,我即使身为母亲,也没有强逼他的立场。”说到最后,语气实在无奈得很,也心痛得很。

仙道的胸口亦被刺痛。就象深夜里握紧流川的手。

那双原本白皙的手现在长满冻疮,红肿已开始溃烂。

这么冷的天,最痛恨洗碗的流川,每天都要洗上千只碗。睡到凌晨最香的时候,他还会用力去抓那些肿块。知道他痒得难受又怕他疼,只好握住他的手不让他乱动。握在自己的掌心里轻轻地揉。心痛和幸福一样沉重。

从前那个总是睡得流口水吹泡泡的少年已消失不见。从前那个一心只盯着篮筐想征服全世界的傲气少年已消失不见。打工时忍的气他从不说,就象他总有意无意地把手藏在口袋里,不让仙道看见。即使是流川自己的决定,仙道又怎能就此释怀。又怎么会、不心痛。

“对不起。”仙道再一次说,漆黑的眼眸沉淀着他的痛楚,声音却平稳从容。“虽说是流川自己的决定,但事实上就是我连累了他,这些我不会辩解。”

流川伯母很快恢复平静,目光清澈而温和:“我说了我不是来责怪你的,我只想问你,知道小枫为你舍弃的有多少么?”

“是的,我知道。”仙道平静地回答。

“不。我想你不知道。”

流川伯母唇边有一抹极为勉强的苦笑。“小枫是流川家的独子,因为我在生他的时候落下病,从此身体一直不好也不能再生育。小枫自己也知道,所以一直以来,只要是我说的话他从来没有半个不字,即使他明明不想做也会很用心地去做。但是为了你,他就可以说不,生平第一次竟然对我说,母亲、我做不到。”

仙道无语。他确实不知道。

流川伯母放低视线,注视着眼前的茶杯:“小枫的父亲在他10岁那年过世,这个你应该知道吧?虽然是意外,但他父亲为了救他而死,那孩子一直很有负罪感。连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,也因为发生在自己和丈夫身上的不幸而讨厌他,把他一个人扔到日本来,说什么学母语其实就是不想看见他,现在说什么补偿的话都晚了。仙道君,我本来是应该感谢你的……”她抬眼、笔直的目光注视着仙道的眼睛,“但是,他因此放弃的篮球,正是他父亲亲手教的。成为NBA职业选手,是他和他父亲、最后的约定。”

“小枫,他会更加内疚的。——这样的他、真的能够幸福么?”

仙道无法回答。

什么都不知道的他,应该怎样回答。

又有什么资格回答。

那位端庄的清冷的笑起来却很温暖的流川伯母,竟然跪在他的面前、用最郑重的礼节拜托他:“我请求你,赶他走好吗?”

如此残忍的请求。对于他和他、同样残忍。

仙道下意识地扶起她。

母亲温热的泪,落在他冰冷的手背。

那刺痛人心的温暖、就如残忍的爱意。

他一直沉默。

窒息。

“……好。”

这是他最后吐出的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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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春时节,阳光重回大地。

残雪被匆忙的人流践踏为稀薄的淤泥,一路脏兮兮地沾在鞋底。

道旁树木却绽出小小的白色花蕊,于春寒中颤抖不己。

流川孑然一人,孤身离开日本。

没有行李。

没有人送机。

三万英尺高空上的候鸟要去远方,不需要任何的坚强、或悲伤。

只有心脏的绞痛无法遏止。



第三章 后来


“做人应该坚持到底、还是应该当断则断,这还真不好说啊……”吧台里的男子高大俊朗,面上带着淡然的微笑,边说边以娴熟的手势配出两杯长岛冰茶,交给侍者端出去。

这种口味与可乐没多大差别的酒精饮料颇受女士欢迎,喝的时候没存戒心,两杯下去打底的伏特加和龙舌兰才火烧火燎起来,在碳酸泡泡里搅和得人头昏脑涨。

好比这吧台上的女孩。绯红了一张脸、撑着额头、低声喃喃着不知谁的名字,突然探出身子一把拉住那酒保的袖子大叫:“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好不好,我到底该怎么做……你说!”

借酒发疯的女人未免讨人嫌。酒吧老板当即走过去,想拉开她。但见那女孩模样清秀泪流满面倒也楚楚可怜,一时停了步。对可爱的女孩们,男人的宽容心总是多些。

酒吧里其他的女人却是对她怒目而视,暗骂臭丫头、这种吃仙道君豆腐的法子我八百年前就用过了,没点新鲜的。

仙道被她死死拉住手,不好做事。仍微笑着安抚她坐下,配了杯长岛冰茶给她,低沉的声音温和而蛊惑:“喝了这杯下去,你最强烈的念头是什么,就照着它去做吧。那就是你最想要的东西。……不管有多痛苦,至少、好过后悔。”

女孩抽抽噎噎地掉眼泪,一口一口喝着杯中赫色的液体。喝尽混合了泪的长岛冰茶。她甚至努力微笑了一下,“谢谢你。”摇摇晃晃地朝外走去。

“仙道君,你还是那么会哄女孩子啊。”老板目送那女孩离去的身影,回头取笑仙道。

“我是说真的啊。”仙道无辜地回答,如同他脸上的微笑一般分不清远近真假。

老板其实也不在乎什么真假,倒是很认真地叹了口气:“你不来了我还真是很困扰呢,这里的女客人会一下子跑掉很多吧。”

“怎么会。”仙道仍是那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微笑着。“大家都是喜欢橘老板才到这里来的。”

“少来!”中年老板穷极无聊地倒了两杯香摈,递一杯给仙道,“祝贺你。”

“谢谢。”仙道接过手。碰杯。一饮而尽。

款式简单的西装挂在他狭小的公寓房间里。

明天,他就该扎起领带去会计事务所上班。只用三年时间就通过注册会计师考试,而且是在一天打三份工的前提下,这样的人不知该叫天才还是怪物。只不过要嫉妒他,需得尝试过连续三年每天深夜至凌晨六点的苦读,有这样的毅力和决心仍不可为,那就可尽情责怪老天偏心。

母亲每每深夜端着煲了一整天的汤进来。儿子便皱起眉头责怪她,“妈,你又不好好睡,有损你的美貌呐”。母亲暖暖的笑意里,儿子也暖暖地笑了。

“健康第一要决就是什么都得吃、坚持不懈地吃。”母亲认真地盯着儿子把汤喝下去,才收拾了碗筷自己睡去。睡得很安稳。

突如其来的变故之后顿然消瘦的她,已渐渐恢复到当初的状况。或许,母亲都是以儿子为荣的。在儿子的坚强里,母亲也可以坚强起来。

只是小彰他,为什么总是笑得空荡荡的呢。

母亲偶尔会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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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际笑容更为淡定的,是流川枫的母亲。

早在她到O'Hare国际机场接儿子时,她便凝视着那个重回她怀抱的孩子、淡定地微笑了。——“决定是小枫自己的决定、人生是他的人生”,这些都没错。

但他是我的儿子、我的!

相比儿子过于黯淡的眼睛,母亲更介意他手上刺眼的红肿烂疮。

当然,什么都会好的。

只要他选择一条正确的道路,什么都会好起来。有什么疮疤不能被时间愈合?又有什么不能遗忘呢?作为一个经历过丧偶之痛的过来人,母亲完全有理由确信现实生活给出的结论。

至于仙道彰。那个孩子不是不好,只是有害于我的儿子。这位心理学教授一次诊断即可看破:仙道彰的致命弱点,是他的温柔。

温柔的人都有过剩的责任心,使得他们不可能真正率性而为。

“母亲,您该吃药了。”

流川端着药和白开水走到床前放下,小心地扶起她。手上全无烂疮的痕迹。手指白皙修长,掌心结着厚厚的茧子。

“Dr. Newton说你又长高了?”母亲吃过药,微笑着问道。

“光长高没用。”流川皱起眉、目光锐利,“我要努力长肌肉。”

母亲忍不住大笑起来,拍拍床沿让儿子坐下。

这个高大英俊体格也越来越强壮的儿子,仍时不时流露出稚气的顽固,这种单纯没来由地让母亲感到安心。

“说起来,教练好象有意让你去打后卫对吧?”儿子在自己任教的大学球队,母亲自然事无不知。

流川直言不讳、只是附带一声冷哼:“他说我身板不够厚,强行突破时经不起冲撞。”

但投篮、运球、视野都很好,适合后卫。

母亲再次莞尔:“跟教练吵架了?”

“没有。他是对的。”

母亲有点诧异。

“我可以打后卫。”流川笃定而又恨恨地补上一句,“在我长肌肉期间。”

他目光清亮、剑眉飞扬、逼人的气势在他身上灼灼发光。

仍是当年那个傲气少年郎。

看着这样的流川,母亲却突然想起那个仙道。

一朵淡定的微笑如幽谷百合慢慢绽放在她的唇角。

看到了么,这才是流川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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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樱花烂漫时,仙道在东京遇见彩子。

满街的人突然看到一位年轻貌美的小姐跳起来,朝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一个巴掌甩过去。声音干脆响亮。那男人俊郎的脸上立刻四道红印。却没有还手,只问道:“你是……彩子?”

仙道当然记得彩子。和流川有关的一切总在他脑海清晰地反复播映。

“你知道就好!”彩子又一个巴掌甩过来。

她被身边一个男子拉住。“别这样、彩子。”

“放手!宫城!”彩子使劲挣扎,“我要教训这个人渣!”

那男子象是怕她似的松了手。

彩子又扑上来、踮起脚揪住仙道的衣领、力气大得把仙道揪弯了腰,恶狠狠地骂:“我一直很想问问你当初是怎么甩掉流川的?那家伙为了你连篮球都可以不要、你到底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才会把他刺激到万念俱灰?哼!一看你这种花花公子就是泡上别的马子了吧,日子过得不错嘛,傍上有钱的富婆、不对、是秃顶老头了吧……”

宫城听她越骂越难听,满街的人都看着他们两个,于是再次上前拉她:“好了,彩子,咱们走吧。别跟这种人废话。”

“住口!”彩子瞪宫城一眼,回头继续骂,“你甩了流川也就算了,居然还利用完了再甩,完全不可原谅!流川把卖房子的钱都给了你对吧,你倒好、过河就拆桥,真他妈不是人!”

宫城一听彩子粗话出口,知她盛怒已极,接下去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情来,立即抱住她使劲拖,这次是真的下了力气。一面拖一面安慰:“好了好了。你别生那么大气……流川现在不是挺好嘛,早点认清这人渣的真面目也好早点开始新生活……现在好就好了……”

彩子兀自咒骂:“仙道彰!你不会有好下场的!混蛋!人渣!”

从头至尾,仙道就没说过话。也没他说话的余地。

满街目光刺探性地盯着这个负心汉。

虽然不希奇。但憎恶、鄙视之心人皆有之。

仙道顶了脸上四道鲜红的手印,也懒得竖起风衣领子,面无表情地离去。

只是暂时笑不出来而已。

樱花雨漫漫地下。凋零在他黑色的风衣上。

这种边盛开边凋谢的花朵,就象爱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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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川痛得绞起眉头,暗自抽气,嘴唇咬地发紫。

对面穿白大褂的医师仍不把人当人地捏着他的脚踝,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:“跟腱组织挫伤,一个月之内禁止运动,下星期来复诊。”顺手又扯过一大包希奇古怪的营养剂,“还有,这是这星期的份。”

流川一声不吭地接过。想了想,还是低声说了句:“谢谢。”

Dr. Newton有点好笑地看他。这小孩虽然别扭,但让他吃那些药,他倒是一句抱怨没有认认真真全部吃掉,枉他以为这也算一种成熟的表示,到头来一别扭还是小孩样。

白大褂医师挥挥手,让护士去送上把拐杖。他存了坏心眼,一心想看那小孩甩开拐杖,闷闷地骂:“我自己会走!”

流川倒顺手接过拐杖,老实不客气地一跳一跳走了。

“你母亲在楼下等你。”未遂的医师在他背后叮嘱。

黑头发一篷一蓬地跳动在走廊里。

一路护士们光明正大地欣赏这位大学联赛的新星,对她们来说类似于异国王子般的存在吧。有乘机上去扶他的年轻女护士,被他冷冷甩开手,扔下一句:“我自己会走。”

电梯到底楼,流川继续跳啊跳地朝外走。

夏末的风潮热地涌上来,额头冷汗未干、热汗又起。他喘口气,站定一会儿。

走道前头,一个金发小男孩正一下一下拍皮球,嘴里轻声数数,神情很是严肃。皮球快活地在地上一次次跳起,啪啪啪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。他看着看着突然想起某人曾说自己是个极端右撇子,光是左手运球就练了别人三倍多的时间。那个以天才出名的白痴,其实比谁都刻苦。

他只是讨厌认输,就和自己一样。

流川的唇微微勾起,一抹遥远而久违的微笑。

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,一瞬间似乎褪尽了这少年一身的刀光剑影,朴素地温暖起来。

小男孩的皮球一不留神逃开他的掌心,蹦蹦跳跳地往这边跑。小孩遗憾地大叹气,跟着追过来。

流川弯腰伸手一抄,将那不听话的皮球拢在手里,然后一个勾手,准确无误地还进那小孩的怀抱。小男孩快活地笑。流川也对着他笑。

这个温和而快乐的流川。母亲在一旁看,不忍打扰。

一旁看傻眼的女护士回过神来,颇懂掌握时机地跑上去请他签名。

从不迎合球迷的流川枫拿起笔就签了。女孩兴奋地说了一堆感谢的话,又快又流利的英文,但看她弯腰鞠躬的仪态毕竟流露出根深蒂固的教养。

流川没有回答,但也没有不耐烦,可见他此刻的心情真的很好。

女孩红着脸飞奔而去。

母亲笑笑地在一旁开口:“比起美国女孩,还是日本女孩比较可爱吗?”

“您似乎弄错了什么。”流川回过头来。清澈的目光注视着母亲。

“我和仙道从未分开。”



终章 其实


其实让流川枫离开的方法并没有别人想象的那么复杂。

拿什么理由去骗他都没有用。他太了解仙道彰。

深夜里,仙道想了又想,最终决定还是对他说真话。

他握住流川的手,轻轻将他摇醒。一双睡眼迷迷糊糊,只怒哼了两声。自从决定留下,流川再也不曾对他生气发火,任性脾气收敛得几乎连重话都没对仙道说过。

“去美国吧。”

仙道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而缓慢地响起,在寂静的夜里隐隐回响。

“你应该守住和父亲的约定。”

流川立即清醒:“我母亲来找过你?……你内疚了?想赶我走?别碰我!”

怒喝中,猛然使劲甩开仙道的手。

仙道却紧抓不放,声音也渐渐响起来:“听着、任性不是你一个人权利!……你的将来不是只属于你自己,也是我的。你的承诺、也就是我的承诺。”

流川突然安静下来,仍由这个意外强硬的仙道抓着自己。

“只要关于我们的将来,我就有一半决定的权利,另一半在你。但是、相信我,”仙道握起流川的手,轻轻放到唇边,亲吻,落在流川无名指的尽头。

温柔而肯定的吻。

“相信我,我也许比你想的还要坚强那么一点。”黑暗中,仙道微笑的脸明亮和煦。

流川冰凉的指节尽头痒痒地传来那个白痴微笑的温度。

刺痛人心的温暖。

“我走。”他清冷而坚定地回答。

继而抽出自己的手、吻上仙道刚才吻过的地方。“你的承诺、就是我的承诺。”

仙道脸上的微笑一圈圈扩大,硬把自己的手往他鼻子底下塞:“你怎么可以这么赖皮呢,流川,这个是要交换的呀……”

流川老羞成怒地拍开他的手:“还有,我的就是你的、钱你不许不要!”

“是是。”仙道拥住这个用命令贯彻温柔的爱人。

流川往被窝里滑了滑,脑袋贴上仙道的胸膛。让仙道抱紧自己。

这个他一贯拒绝的示弱的姿势,只是分离时刻他最想表达的温柔。

“呐,流川,”仙道的声音从胸腔听来有些闷闷的,“其实我很害怕,怕你一旦开始往前走,就再也不会回来……”

“白痴。”流川果断地打断他。一把抓过仙道的手,狠狠地咬下去。

仙道倒抽一口凉气,无名指上已落下半圆的牙印。

“好了。”流川很满意。

仙道拥紧他笑起来。

笑得直往被窝里滑。

没有办法哀怨呢,即使是分离时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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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流川走的时候远比他自己想象的艰难。

只不过轻轻地关起那道门,就好象把整个世界遗落在了身后。

走得越远,离温暖越远。

走得越快,心跳越乱。

冷空气如利刃刺痛他的鼻息,随着每一次吸气、锥入心底。

他忍不住伸出手,呵口热气,搓搓冰冷的鼻尖。

搓得鼻子有点酸。

身边没有仙道,这个春回大地的日子如此寒冷不堪。

他是不是也很冷?在他最艰难的时刻,我不在他身旁。

我,至少还有篮球,他却什么都没有。

呼吸很沉重,重得流川自己都听的到。

还要过多久,我才能看到他的笑。

那个白痴总是笑得什么都难不倒的样子。真是……白痴。

路的尽头,仙道站在那里静静地微笑。

流川便毫不犹豫地走向前走去。

我不会认输。

你负担着我的愿望在这里战斗。

我也会负担起你的愿望在那里战斗。

你做到的、我都会做到。

只没想到三万英尺高空上,心脏仍受地心引力的影响。

绞痛地眷恋起万里之外仙道彰的坚强和悲伤。

其实,就连流川枫的温柔,都未曾输给过仙道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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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。母亲起身看到仙道的房里照旧亮着灯,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
这孩子现在工作不错,家里的经济条件逐渐缓和,小妹去年考上东大拿的也是全奖,最艰苦的阶段总算是熬过去,怎么他还是这么拼命。

“小彰,早点休息吧。”母亲敲了门进去。

昏黄灯光下儿子还是那样微笑站起来,扶她转身往外推:“妈,你才要注意休息。我再看一会儿就好。都习惯了,早睡也睡不着。”

“哪里还早……”母亲嘀咕着被儿子送进自己房间。儿子关了灯。

“晚安。”他笑容从门口隐去。

总觉得他的笑容哪里不对劲。母亲在黑暗中想。仔细想起来这孩子不是忙工作就是忙读书,一天二十四小时睡觉也就四小时。没有女朋友吧……是没空谈女朋友吧。小彰的岁数也不小了呢。这么一想,母亲很有挫败感。

仙道回到房间。继续埋头于一堆厚厚的函授教材。读书其实很花钱,虽然他已经努力用最少的花费达到他想要的目的。可是,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呢。

台灯的光,在黑夜里散发出柔和的光晕。愈显黑暗的深邃。

而黑暗总是容易滋生不安的情绪。

因为看不到、所以不安。

仙道扔了笔,于无人处独自叹气。他笑容里遗失的东西,不是温暖,而是幸福。

整整四年两个月二十八天看不到流川,他不幸福地简直要抓狂。

手已经伸到电话机旁。算了算时差,拨了号码。

现在还算好的,以前付不起电话费才叫惨。

“说。”流川的声音干脆利落。他的手机原是为仙道彰一个人买的。

“我说,流川你偶尔也温柔一点好不好……”

仙道其实一听流川的声音心脏就软趴趴的,抱怨倒是张口就来。

“不好。”流川冷冷回答。“还有其他建议吗?”

“还有,我今天在街上碰到你的彩子姐,她当众扇了我一耳光……你到底是怎么跟她说的?”仙道继续抱怨加告状。

流川板着脸幸灾乐祸:“什么也没说。”

“……。”仙道想就是什么也没说才糟吧。“呐,流川,我决定了,等我明年通过CIA我一定要在芝加哥找份工作,我已经受够了!再也不要让你在我的视线之外生活,只能听别人说你过得很好……”

“那也要通得过吧?”流川迅速打断此人泱泱五千字腹稿。

“你是在怀疑我吗?”仙道伪怒。

“不是。”流川轻哼一声,“我只是更相信自己。”

“……你、什么意思?”仙道真的受打击了。

流川顿了顿,终于开口说。

“国青队召我回国,备战世锦。学校已经同意了。”

“啊?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明天。”

“……”

仙道完全说不出话。

流川很满意预期的效果。沉默中勾起唇角、得意地微笑起来。

白痴。你以为只有你想我、我就不想你么?

我也忍得很辛苦。

不过电话的尽头,那个白痴现在一定笑着吧。

深夜里明亮的温暖的微笑,就象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样。

那时我就发誓、我要让你这样微笑。

“……流川。”

仙道的声音因狂喜而哽咽。

“叫我名字。”流川命令的语气,声音却很温柔。

“还有、我现在比你高,你觉悟吧!”

说完流川畅快地大笑起来、如同电话那头亦忍不住哈哈大笑。

四年多来第一次笑得毫无节制,笑得停都停不下来。

这头好不容易笑停了,那头又笑起来。

真是……白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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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川母亲从儿子对面的沙发上站起,收拾了下午茶离开起居室。

突然想起Newton说小枫是个总叫人意外的孩子,你以为他不能忍的时候他忍了,以为他能忍的时候他倒不忍了。莫非那个仙道也是如此。以为他不可能率性而为,结果还是个任性的孩子。但是、任性和坚强怎么换算,实在是个头疼的问题。

还在笑。有什么好笑?母亲决定先去小睡一会。反正小枫现在还挺好。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她在暖洋洋的日光中昏昏欲睡,回想从未见过的儿子幸福满溢的表情,不满地嘀咕了一句,该觉悟的难道是我么……

烦死了。

比一个任性小孩更麻烦的,就是两个任性的小孩。


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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